第57章

    原是辜负之感,真不好受。
    严翊川的眉头蹙得更紧了。他反感极了这种被莫名其妙打乱心绪的感觉,而他竟连一个合情理的辩驳之词都无从寻觅。
    可严翊川未曾料到,这只是他生活失序的开始。
    严翊川睁开眼,已经全然没了困意,他望着窗外渐明的天色,心中却是一片混沌——
    要不明天去亲王府见见他?
    然而,谢凌安并没有给严翊川这个机会。
    翌日清晨,严翊川方踏出进奏院的大门,便听见异响。
    街巷的远处传来轰鸣的马蹄声,如千斤锤齐整整地砸在地上,来势汹汹,由远及近,眨眼间就逼近眼前。
    严翊川敛声屏气,远远一望,便认出了为首是谢凌安。
    马上的少年着一身靛蓝色的锦袍,腰间环佩啷当作响,脚踏一双黑靴踩在无止境的颠簸之上。他一席墨色长发随疾风扬动,似抽动的长鞭破开沉朽,领着崭新的气焰燃向远方。
    他要回西疆了。
    竟然也不来说一声么!
    奔雷似的马蹄声席卷耳畔,激荡千层尘土如浪花飞扬,马群顷刻间如巨浪涌过,眨眼间远去。
    街路宽阔,马上的少年没有顾盼左右。
    房檐下的公子也没有回头。
    两年后。乾圣十七年。
    北境的将军帐中,一声撒泼耍赖似的喊叫响起:“我不去!西疆那么远,还要给人家当下手干苦差,哪个冤大头肯去啊?爱谁谁去,我赫冉打死不去!”
    赫冉立在北境一众中郎前,活像被开水烫了尾巴的泼猴,骂骂咧咧地吼叫着。
    “就是,我媳妇孩子都在北境,怎么可能去西疆嘛?这没法去嘛!”
    “是啊,这从零开始建骑兵,不知道有多少活啊!一把年纪了我图啥啊这这这......”
    “跟着那个骄矜的王爷将军,西疆又没大仗可打,我还想加官进爵呢!不去不去不去。”
    ......
    帐中纷纷响起埋怨之声。叶铮将军坐在椅上,看着眼前一众负坚执锐的中郎将士,竟没有一个愿意前往西疆!
    叶铮将军扶额,心中琢磨着朝廷的调令——调派北境将领于西疆,协助建立骑兵。
    大梁三面环敌,北境面对着大梁最强大的敌人——五狄。五狄盘踞万里草原,逐水草而居,骑兵强盛,荒年常南下夺粮抢奴。太始皇帝遂派遣大梁最强的兵马镇压北境,尤以骑兵见长,梁狄数十年纠纷不断。
    东、南两面环海,东面由河东八郡与欧罗国隔海相望。
    西面,西疆外山峦叠嶂,边丘部落盘踞。边丘地势艰险,善用步兵与弓弩手,威胁性比不上北境,因此西疆卫兵亦相应以步兵和弓弩手为主。
    然而近日,边丘部落浮现改步兵为轻骑的势头。此乃边丘新君继位,一改老皇帝昏聩懦弱之态着手改革之故。
    于是,西疆军营也相应着手添置骑兵,建立全兵种军队。因此,西疆向以骑兵闻名的北境借调经验之师。
    叶铮将军抬头看着满屋子不愿“远离故土”的将士,连连叹此事棘手。
    正想着,忽然,赫冉冒上前来,笑嘻嘻地道:“叶将军,这中郎们拖家带口的也不方便,我倒想到一个都不让大家为难的法子。”
    叶铮将军眼睛一亮,心想这小子又在打什么歪主意,道:“什么法子?”
    赫冉把手往胸前一揣,略显得意地道:“这是西疆寒英将军之令,叶将军你就算听了也只是解囊乐助,倒不如写一道折子送进宫里去,只说是问询陛下旨意,是否要借调人手给西疆,再求一求恩典。如此一来,打着奉皇命的名义去西疆监军,那礼遇自然是不同的。“
    叶铮疑道:“有何不同?西疆要的人终究是要从北境军营里出,你们还是得备着。”
    赫冉阴笑:“将军忘了,咱们北境还有个整日想着建功立业往上爬的混小子呢!他为了升职命都不要,那便让他去闯一闯,看人家待不待见他!”
    叶铮转念一想便明白赫冉在说谁,斥道:“浑说什么!人家两年前便已是旸谷城神武军的左郎将,如何还能打他的主意!”
    赫冉嘴角抽动了一下,从唇缝中挤出话:“怕什么!叶将军只需在奏疏里添几笔即可,便说从前骑兵皆是严岭那小子管的,精通此道。他一走了之,如今北境好不容易才训好人接上任,实在是掉不出人手了。陛下若体恤我们,便会派他去!”
    此言一出,底下窃窃私语声再起,有人接话道:“是啊!他又没妻儿老小,也不会有家里人来闹。我看他去正合适!”
    “是啊,就他那出息,能在旸谷城干点什么?恐怕陛下早就想调开他了!”
    “可他不过是一个左郎将,怎么够格?朝廷会不会觉得咱们北境怠慢了......”有人面露难色,犹豫道。
    赫冉两手一摊,信口道:“这有什么?官阶不够就给他升呗!你替陛下操什么心?”
    众人纷纷附和:“是啊,其实按军功,他如今是可以升的,奏疏里写一笔即可......”
    “是啊是啊,这是个好主意!”
    “我看行!反正去西疆了碍不着咱们什么事!”
    叶铮将军沉着脸,面色犹豫。他知道,纵然皇帝没想让严翊川去,若他私信让严翊川主动请缨,严翊川一定不会抗命,毕竟这么多年对他的军令,严翊川向来如此。